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晚上。

        大海被沙滩上的灯光衬的更加沉寂。向远处望去，大海与天际凝为茫茫的黑，一点也看不透。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小浪花在沙上游弋。
   
        我看到了大海。我看到大海了！虽然我看到的只是一团漆黑，但这足够让一个只见过小河的人激动的要命。
        脱掉鞋，站在湿湿的硌脚的沙上，嗅着黑色的大海的气息。我慢慢的走近她，走进她。海水没过了我的膝盖，我想，我是投进了大海的怀抱了吧。
        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哗哗声。我抬起头，海水向我送来秋波。原来，我只是站在大海的发丝上，嗅到她的体香，听到她的喘息声。我不可能走进她，大海只会向我展示她的神秘。
        海水没过了我的膝盖。我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茫茫，心里默默的许了一个愿。

        我看着在海里畅游的人们，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学会游泳。期待着自由的浸在海水里。

        第二天早晨，我再一次来到海边。没有风，没有浪。只有徐徐的湿润的气息。完全不同于那时北京的桑拿天。我脱下衣服冲进海里。
        一次次的憋气，一次次的呛水。同事扔给我一个救生圈，我又把它推了回去。我想，用救生圈可能永远都学不会游泳吧。
        喝了一肚子的水。鼻里口里都是咸腥的味道。我终于能游几十米了。自由的在大海里摆臂，让自己全身被海水包围，我终于体会到了游泳的快乐，而且是在大海里。
        我拿了一个塑料瓶，走进水里。捧起水下的沙，和稀稀的海草，攥在手中让它慢慢流失。我把留在手心的沙装进瓶里。大海，我不能拥有你的全部，但我可以拥有这一小瓶沙。

        坐在沙滩上，看着雾朦朦的远处，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这感觉从不曾有过。海风轻拂在脸上，像爱人在身边轻声耳语，海的气息传来，又像闭眼躺在一片绿草地上嗅着草的芳香。

        熙攘中，该回住处了。我轻声对她说：“我明天还来看你！”

        第三天不到五点就醒来，据说清早的海边有贝壳可捡。这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原来下雨了。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雷声。好像大海在咳嗽，闷闷的从喉咙底下发出，又突然清脆起来。就连这雷声我也喜欢。
        不知不觉又睡去了。

        上午雨还是不停。大伙嚷嚷着要去南戴河转一圈，下午返京。于是上了车。

        我要离开大海了。我舍不得。望着车窗外，见不到大海，只有潮潮的空气和远处连着海的天空。
        之后在高速上也没有再看到大海。我没有回去看她。但我还会。很快我就融进了北京桑拿天中乱兮兮的人群里。

        我幻想着有一天能像三毛一样，在海边买一栋房子，每天起很早去海边走一圈。让我每天都有许多的灵感可以写出好多的东西。
        可能吗？不可能。我还是要实现我那小小的最现实的梦，梦里的小房子不在海边。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
　　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
　　就让它随风飘远
　　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
　　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所有受过的伤
　　所有流过的泪
　　我的爱
　　请全部带走

        时间就这么过来了。发生的与未发生的，改变的与无法改变的。出生的时候，我在哭，大家却在笑。将死的时候，我笑着，别人都哭了。含着泪的眼，不变的笑脸。上天安排我们生来死去，只是为了让我们经历酸甜苦辣。上天安排我们相遇，相知，相离，却是因为嫉妒我们的幸福快乐。

        是不是太伤感了。整点趣味性的吧。一日，宿舍王兄满面春风的回屋，大家都以为他捡了钱。遂问，你丫碰见什么喜事了？答：今儿中午第一次跟老外交流了一把。问，就你那英语水平还跟老外交流？王兄笑而不语，闭门而去。遂问同行张弟，张弟狂笑不止：中午吃完饭，丫去洗手，过来一老外，指着男厕所门问：“men?”王肯定的点点头：“men!”
        众人疯。
     

        分手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学校边上有个小书店，几次撒出甩卖的狂言，这回终于作罢，正式宣布八月一号关门。

        跨进里屋，在“计算机类一折”的牌子下面转悠老半天。看着那一本本的“某语言”、“某程序”，我退了一步，明白自己不该走近。计算机是个严谨的东西，而自己却是一个散漫的人，这样的人学计算机，在道理上行不通。转遍了小书屋，还是停在了未经分类的书架前。扫遍了书架，只对一本书感兴趣：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想翻翻。抽出来发现是压了膜的——等于在书皮上写了个“非买勿看！”

        为了不枉此行，终于买了一本书。余华的《活着》。等拿着它去结帐时，老板用怪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看过二遍这本书。这次决定收藏。冲动的决定。但还是决定了，我也用怪怪的眼神看了老板一眼，心里面对说，你不也在活着么？

        我突然想要给活着定义。

        活着是老天（或是上帝什么的，总之是精神的赋予者）所给的一条路。

        活着只是老天给的一条路。一条摆在面前的路。对于活着，无需讨研出太多的意义。你我生下来，就该活着。努力去活着。该死了，就死去。这就是生命的历程，一个肉体生长到死亡的过程，一种精神从寄托到飘散的过程。

        活着有人们赋予给的各种意义，而探究出这意义却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活着是一种存在。它本没有辉煌与暗淡，没有痛苦与快乐，没有幸福与不幸。活着就像一棵树，一只虫，又像一块石，一掊土。

        《活着》里的福贵。他的活着绝然没有意义，因为这个意义没人去赋予他。他不必活着，但也不必死去。就如他的老牛。

        我想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突然发现自己好长时间没有写blog。好像缺少点什么。可能是最近太忙碌了，静下来才想起要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回到家了。出去看看刚刚高考完解放的哥们，应酬下若干亲友。

　　傍晚时去剪了头。摘下眼镜，看不清自己的脸。低下头，却清楚的看到剪掉的头发，一缕缕的洒在胸前——如过去的被剪掉的日子。我看不清自己的脸，好像我模糊的生活。我看不到有没有白发，好像我忘却了的故去的经历。站在我曾站在过的每一个地方，脑中的模糊却清醒不起来，恨自己没有统统记下，又恨自己没有完全放下。

        如果我心里有一支笔，我一定写出我心中唱过的歌，或忧伤，或是欢唱。

        周末了，不知道还要不要去公司。闹钟响、关闹钟、睁眼、闭上、再睁眼、爬起来。终于爬起来了，洗完脸，奔到车站，看表，已然迟到了。

        坐上车不到五分钟，信息来了：周末不上班。

        于是又迷迷糊糊的坐车回来，出了一身的汗。坐在床上。都在睡。怎么感觉自己在梦游！？

        夏至那天，实在是累了。下午提前下班，刚刚坐718上也就睡着了。只是觉得睡了一小觉，那么一小会，睁眼，已经到了农展！

        FT！为什么我总是在车上睡着，总是坐过站，又总是坐到农展呢？每次多出一站都要叫喊都要多收一块钱的售票员，这回突然消失了。

        倒霉的下了车，毒辣辣的日头把我赶到了马路对面。等了许久，终于有辆公汽呼啸着过来了，废气喷了我一脸。售票员跳下车跟疯了似的嚷一通，连我也被她拥搡了上去。

        “刚上车的都往里走走！看不见里面是空着的啊！怎么就知道往门口站啊……”

         我想站在司机旁边。因为他头顶上有一吊扇，我只想在它转向我时借它那么一点点的风。我已经好久没有感觉到空气的对流了。
        于是我忿忿到：“我一会就下车的！”
       “一会下车也不能堵门口啊！没看见那么多人啊！”
        听罢，我马上就蹿到了中间儿去。大大的玻璃窗外正有一辆718在颠着，车身上有一幅大大的广告——今夏又流热泪：《搭错车》。一边是李雪健，一边是殷桃，就那么对着我，看不出来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俩突然给我逗乐了，大热的天儿，俩明星被贴在我坐过站的车上那么深情的看着我，笑着我——搭错车。
        我突然就笑出声了，心里的烦燥全没了。我开心的望着窗外，又冲到车门那儿。风扇呜呜的吹着，小风都舍不得离开我了。售票员剜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车里的人疑惑的看着我，攥紧手中的包，以为我疯了。

        车到站，我跳下车。走在熟悉的街上，我得意的扬着头。想了想，发条短信给女朋友：今天是夏至，晚上有机会就吃点饺子！突然电话响了，是她打来的，说让我猜猜她在哪。我猜不出，然后她告诉我，她正在外面吃饭，而且吃的就是饺子…
        我又疯掉了…怎么回事这是，怎么总是这么巧！我们总是在做同一件事，我们想的东西总是一样，我想说的话她总会抢着替我说出来…

    　回到学校，开开荤，去吃炒菜。大师傅翻着白眼儿，说要炒就快点，马上下班了！我马上要了个溜肉段。后面一哥们儿，比我晚了一步，没等张嘴，大师傅就开口了：“下班了，不炒了！”那哥们冲着我干瞪眼。
    　大四的毕业了，正在满校园的摆摊儿。卖书，衣服，鞋，还有数不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遇到一刚刚结识的大四女生也在那。于是坐下来边聊天边帮她卖东西。说说笑笑，跟买东西的调侃几句。她的同学还送来冷饮，我也跟着蹭了吃喝。不知不觉的，十点半了。这一晚上过去了。

    　我突然觉得很开心。在这样的夏日的晚间，明星们出来给我捧场，女友与我那样的相知，大师傅如此照顾我，饭后跟朋友聊天乘凉，还有免费的冷饮……

    　觉得自己本不该抱怨什么。再热的天再燥的心都该平静下来。生活本是充满平静的快乐与烦燥的苦恼，看自己想要哪一个了。在烦燥中平静，在平静中慢慢去享受，最明致不过。

    　多美丽的天！我居然可以呆在宿舍里不出去。晚上一定要出去走走！

    　晚上真的出去了。用屁股的最大面积覆盖在车座上，惬意的呼吸着废气，东张西望，微笑地看着无趣的人们，瞪大眼睛看着一切。

    　自己，渐渐地从一切来自虚无的自作的束缚中跳脱出来了。

    　突然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所有。自己并非那样的寂寞。自己，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看天，看看窗外的工地，挺起胸膛走路，坐在自习室里整晚…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以前的事，不觉抛到脑后——那些事，过去了。像以前的以前一样，像那幼稚的初中时代所经历的朦胧的蠢动，那无端的仰慕，那不掺杂一点杂质的爱恋…一切一切都已逝去。对于失败的感情，在它还没有完结时我就已经开始反醒。渐渐地，渐渐地，知道了自己所需要的，能够使自己为之付出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雏形形成在自己的大脑里。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为了她，而在无人的走廊里昂首阔步，为了她，而在杂言碎语中默不作声，为了她，奔跑在操场上，为她而博学，为她而喘息……我离不开她了。静静的深夜，她伴着搅拌机的嗡嗡声在我的双耳间奔来奔去。可我，从未想到过她的出现。造物主不会依照我的思想去造一个人，她只该存活于我的脑中。就像《HIDE AND SEEK》。

   　正如小妹说，别总困在过去了。都有新的生活圈子，不如过好现在。日子一天天的不能白过，改洒脱通达点。

   　总困在过去有什么好处呢。一根根的细丝拉着自己，最后拧成一根绳，使自己无法前行。这样的今天，也将成为过去，来牵扯自己。不如，把过去把今天记下来，摆脱在文字里，等有空再拿出来慢慢去消受。

    　多好的天！这样的夏，该怎样度过呢？

    　再没有家乡那恼人的沙尘暴，没有了那比沙尘暴更可怕的东西。这个夏天，自己来好好享受！

    　夏也是个不错的季节。没有春天的困乏，没有秋夜的寂寞，没有冬日的静谧。夏天，扑面而来了！

    　在这个季节里，我要一人度过。没有了女朋友，也没有了昔日的朋友…该怎样过呢？从没有想过。

    　没有了朋友们。印象中，自己的朋友不多。也许是因为性格太随和了，没人爱和没个性的人交朋友。少数的几个朋友，现在已经天各一方了。相信能真正与我相处下来的人，能真正与我朋友一场的人，才会真正了解我的某一面。足够了。自己不能对所有人都把底儿掏出来。能做到现在这样，有一二个朋友，有一二个人偶尔大脑还在意一下你的存在，已经很幸福了。至少到了大学，数一数，自己真的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他们不了解我，也不会去了解我。每个人都努力地去培养去在意去张扬自己的个性，让我这个没个性的人没有安身之地…想交个朋友，是需要资本的！

    　身边没有了一个人，没有了一群人。只有blog，还静在那里，只有一群blogger，偶尔来浏览一下我的心情。所有人，都会渐渐地离我远去的，朋友，亲人，爱人…又会有新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此时，正是一个空隙。何不这样想呢…一个难得的空隙。趁着这空隙，好好慰劳一下自己。夏天来了，自己还有一个好朋友，那就是blog，还有一个人真正的懂我，那就是自己。没人该为我去做些什么。到头来，一场空。幸好我还是我。

    　夏天来了。静静的躲在这城市的一角。闭起眼睛嗅着这个城市的夏的气息，静静地等待着一岁的流过，静静地看着于我生命中流过去的人，也静静地等着有人流过。不管是擦肩而过，驻足相视，抑或投奔过来，与我一同静静……

    　6月7日。又到祭奠的时候了。

    　于是，翻四年前第一次上高三时的东西出来----居然是好多首诗----而且都是极幼稚的。看着略略发涩的纸页，不成熟的字，不成熟的诗，不成熟的思想，不成熟的情感，自己却笑不出来。四年前的东西，四年前的我，才十六岁吧。觉得自己承受的太多。一个人不可以承受太多东西的，不该每天把愁挂在嘴边。更何况是那样一个未谙世事的少年。

2001.8.23

    　晚上的天气真的变冷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也在变冷。看着秒针慢慢走过，叹息自己如此多愁。繁星在天上闪，月光往地上照。人群喧嚣，残花冷笑。

烛光残，灯光艳，思绪不断。
忆往事，愁相连，痴事多端。
曾索忆，可怎知，人生漫漫。
齿生寒，心渐暖，遥望西山。

2001.8.28

几多磨难几多愁，明月长照何时休？
一路风尘满载去，应叹昨日泪空流。
泪空流，空流泪，英语一点都不会。
昨日一夕值千金，白头今日方知悔。
方知悔，悔方知，面对数学真白痴。
一朝空度尚嫌短，年年复复尽何时？
尽何时，何时尽，为何干学没长进？
千里云仄应有度，顿首日已雪纷纷。
雪纷纷，纷纷雪，半生毒誓谁人绝？
有朝一日行千里，便作鸿鹄觑燕雀！

2001.11.9

虚度人生十几载，指日可待楚天开。
遥想文竹当年勇，今日二中把头埋。
黄叶一朝撒满地，不似昨日枝头摆。
今朝我若愤而去，何苦来年还复来？

松柏倚青天，池鱼枕水传。
门外景似锦，心中起狂澜。
他人俱苦读，良宵独吾眠。
秋风斩黄叶，春暖池渐宽。
他日人皆进，吾独向窗寒。

2001.11.19

    　生活枯燥乏味，日子冰冷难熬。他人白眼嘲笑，内心如火似焦。
    　我不想再说什么，可我已经说了很多，我不想失去什么，可我已经失去很多。屋顶上的霜还未褪去，地上的冰又厚了一层。内心的煎熬还未消失，新的苦难又已来临。深秋的凉风还未吹尽，初冬的寒风已经刮过。企盼的心盼来的是失落，张望的我，迎来的是无奈。

好个不夜天，苍穹飞帚坠。
头戴万道霞，眸中泪已碎。
今宵无美酒，捧心怎似醉？
放眼冥中去，鹊桥上相会。
青云独卧时，莫道吾贪杯。

2001.12.31

昏黄夜色窗外凝，
残花冷笑污玉清。
泪已碎，心似冰，
人生惨淡雾中情，
沧海桑田昨日风。
日有所思流笔端，
夜有所梦犹缠绵。
思犹在，梦难圆，
今宵无语倚栏杆，
他日命已丧黄泉。

2002.3.11

平平淡淡的度过
每一个夜晚。
心中的感觉，
流于笔端。
朦胧的夜色中，
我看不到很远。
昏暗的月光下，
我无奈的流连。
长夜，
无眠。
唯有，
空叹。
涕零泪花溅大川，
胸中壮志未曾宣。
天鹰天琴情应在，
九天银河共婵娟。
心中无限愁，
星夜泪始干。
万丈男儿刻骨恨，
终将红尘看穿。
无尽深渊！
今生若有缘，
来世必相牵。

2002.3.13

    　提起笔，又放下。不忍污损了这一片心灵的净土。每晚这个时刻，只有我独自享受。耳边无语。

    　窗外一片黑。远处几缕辉。
    　墨色映明月，我心无限悲。

    　凝望远方，只有星辰在闪烁，回首昨日，只有悔恨在诉说。闭目遐思，只有时光在飞逝，遥望明天，惟有云雾在飘过。

尔等醉，
岂知吾归？
目双影，
心相会。
翻觥筹，
如此憔悴？
倒江山，
魄散魂飞。
梦醒时，
重整盘杯。
似相识，
问汝乃谁？
且住，
且住，
与吾同悲。

2002.3.14

青雾
灯柱
不见回头路

2002.3.31

人影晃动，只在眼前。心中却无。

昨雁北飞
犹缠绵
我心无言
犹未眠
遥望天河
无期
无缘

只待空守处，
静心紧双目。
锁眉花已落，
人怒惊苍庐。

2002.5.2
   
    　下起了雨，不太大。心里也下起了雨。

晴空万里早阳春，
暮天一夜积愁云。
小雨飘撒如织丝，
哪似暴骤欲倾盆。

2002.5.14

暖夜又无眠，
无语执泪眼。
欲上九天，
做快活仙，
把玉帝斩。
欲下阴曹，
做鬼小妖，
将阎府抄。
奈何珠黄人老，
哪堪如此多娇。
淡酒将浓愁浇。
愁成云，久自消。

2002.6.5
   
    　小雨并不急于下大。乞盼着一场大雨的到来。可老天终不肯降一场大雨。不愿在这盛夏的闷热中给我增一缕清凉。
   　 又是坐在这里。自己才知道的感觉。窗外雷声，风声敲入耳朵，像在对我诉说，诉说这个世界的不公。
    　太我的思想却无太多的文字。太多的伤悲却无太多的泪水。想要哭诉却无听众，想要落泪眼前山却几重。只有无聊的写下去。写不净的心中思绪，化为夜里的露珠，没人去在意。待到朝阳逼其融进空气，一切立刻消失。来不及看一眼，来不及怜悯。来不及赞美，来不及寄予哀思。已经消失，消失的那么快，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是露珠已渗入我的心中。

窗外细雨缠绵，
屋内浮想联翩。
晚风已冷，
凉似秋。
雷声入耳，
将心揪。
赋新辞，
明日黄花不胜收，
引得群蝶觅枝头。
早露成流，
朝阳却藏雷公后，
扰自霜不散，
露将秋。
他年烟散早木枯，
人去留空楼。
强说愁。

   　 如果哪个古体诗人复活，看到这些诗，他一定会又吐血而死。所以我没有勇气把那些诗全部敲出来。我只是翻它出来晾一晾，怕它久了会腐烂掉，会让那些岁月在我的记忆中模糊。我会继续坚持的记录下我的生命，我的每一年，不会让它只存在于我的脑中。

   　 “如果强奸不可改变，不如闭起眼来享受。”我无法改变社会规则，只能闭上眼顺从它。

     　——祭奠我第一次被高考强奸，我的十六岁。

    　转眼，一星期又飞走了。

    　时间过的越来越快。

    　匆匆的来来去去，抹掉一切。只剩那夜的那场雨。

    　天气不错，暑气消散的很快。吃完晚饭，走在学校那条绿萌萌的路上。空气中弥散着夏天的味道，浓重，直直的压到鼻孔里，又想从毛孔里钻出来。远处的楼群映衬着红红的落日，让人有一种大声喊叫的欲望。校园里不再喧闹，变得安详。人们都不紧不慢地散着步，眼前总是一幅恬然的画面。

    　慢点走，我想着。慢点走。一定要慢一些走。让这美好的瞬间再在我的心中驻留。天又暗了一些。那些晚饭后散步的男女又出现了。为这暮色添增了一丝奇妙的感觉。深呼吸这泌人的气息，用心去体会这动人的暮色，多好。我真想停在其中永不返还。

    　活着的感觉有时真好，体会在这样的夏日里，回想起在曾有过的那一瞬，那令人不觉微酣的午后，横穿广场时总要忘记一切。看着空空的广场，什么都不去想，脑中只有自己，只知道自己的存在，只知道天蓝蓝地阔阔我夹在这天地之间，只想放慢脚步放宽视线对着天空大喊：“每天都能有这样的感觉，真好！”

    　虽然，现在，已经物是人非，虽然我对自己越来越残忍，习惯于戴上面具，但对待我心中的生活，我还要像对待这美景一样，微笑着看着它，一切也不要去计较。用心去感受，它一定会投给我一个微笑！

    　我不想。可我总情不自禁的接触到这社会上最底层的人。我不爱他们，也不想见到他们。因为遇到他们，我走远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我的鼻头又会忍不住酸一下，我又会想起所有的人。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了，去校门口的小摊儿吃烧烤。摊儿主是个黑不溜的，戴着眼镜的，穿着拖鞋的，一脸憨相的人。跟他扯了几句。他口音太重，基本听不懂他说什么。大意是，他是湖北人，二十六岁，前几天被老乡拉来北京打工的。老板是三环边上开饭馆的。他的工作是，早晨起来穿串儿，然后晚上六点多钟到学校边上来卖，十一二点钟再回去。老板那儿管他吃饭，晚上住在饭馆的外厅里，一天工资16块6。
    　我来了兴致，趁着酒劲，摆了起来：“你啊，不能成天在这摆摊儿，跟着老板赚这点钱好干啥的。有空儿，你就在这附近转转，熟悉熟悉旁边的地形，攒点钱，以后自已也支个摊。自己干的再苦也心甘，给自己赚钱啊。你这样成天卖多少钱都给老板了，拿自己的那十几块钱，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啊！……”
    　他倚在脏兮兮的小平板车边上，不住的点头：“是啊是啊…”
    　他站着，我坐马扎上。可是他低着的头，模糊着谦恭的脸，我扬着头，训教着他，还不时的喝一口啤酒，让我分明感觉到我比他高。我是一头大象，他只是一只蚂蚁。

    　我又说，你啊，有空跟这旁边的卖烧饼的交流交流，说说话，能学到好多东西的，看人家怎么做的买卖，然后放假的时候就多出去走走，看看。三环边上这地儿，其实挺好的。哎，你放假吗？
    　“不放。
    　…三环？…那二环在哪啊？”
    　我指了指：“二环在三环的里边，再往外是四环。”
    　“你知道国展在哪么？我老乡说他就在那边工作。”
    　“国展啊，三环上往东走。”
    　“东？”
    　“就是你从这儿，一拐弯儿，就到三环了，然后往左边走。”
    　“噢，往那边一拐…”
    　“那是四环！你买张地图去，闲着没事啊，就看看地图，看看去哪儿都怎么走。”
    　“地图？去哪里买？”
    　“街边电话亭就有！一块五一张！”

   　 这憨人，卖地图的肯定要卖他三块钱一张的。他又一定不会讲价。
    　我明白了，他是被老乡给拉到这来打工的。老乡把人交给老板，拿了回扣，就没影了。

   　 我又问他，你这要是卖一百块钱的东西，老板能纯拿多少啊？
   　 他有点激动：“我多的时候卖一百块，老板拿个三四十。老板那房租贵啊，一天就三百块钱，一个月就九千九，一年就，就好几十万啊，他现在也不赚钱！”
    　连乘法也不会算的人。
    　他分明是在替老板说话！
    　我知道了。老板一定对他说，你看，我靠三环边上，一天就三百块钱的房租，一个月就…一年就…我也不赚钱啊！工资等年底给你算吧！    善良的人，他就信了，然后在我这帮老板诉苦。
    　我又问，你这摆摊，城管来了怎么办啊。
    　他特别骄傲，顿了顿，说：“城管啊，我们老板跟城管的队长是铁哥们儿，早就跟队长打过招呼的，说这摊儿是他的！城管来都不管我！嘿嘿—”
   　 摆摊儿的跟城管哪能是铁哥们儿啊。傻人，这也不懂。
    　“我们湖北女孩子少啊，都是光棍……”
   　 我奇怪。他有病啊，哪儿冒出这么一句来。
   　 一阵沉默。
   
    　“大哥，帮我找个媳妇吧……”
   　 我都愣了：“靠！我还没媳妇呢，还给你找…你这岁数，急什么啊你，现在人结婚都晚！……”
   　 “我这样的要是再不找媳妇，就找不着了……”
   　 什么人啊，开口就让我帮他找媳妇。
   
   　 酒早喝完了。又坐了一会，我说，结帐，咱们走吧。
   　 给了钱。他说，谢谢，谢谢，谢谢，有空再来吧…慢走！然后也不收摊，在那目送着我们。

  　  晕了，像他这样的人，我怎么也看不出来他会说“谢谢”，会说“慢走”，会说客套话。
   

    　我知道了，他谢的不是我给他的钱，因为那钱是老板的。他谢的是我给他的施舍。他从早干到晚，就在这么一个状态下活着。他抬起头面对的就是那“每年付几十万房租”的老板，就是与自己一样的劳工。这一天天，除了结帐，没有人跟他说话。我这么几句话，成了对他的施舍。我每说一句，他都极认真的听着，再重复一遍，当做金口玉言，生怕漏掉一个字。他来北京，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没人告诉他哪是三环哪里是二环，没人告诉他怎么买一张地图。我走了，他没什么回报我的，他不能送我一个串儿吃，也不能少要我一毛钱。他只能对我说声谢，说句慢走。最原始的感激的表达。
   
    　我看了看带去的酒瓶，已经空了。站起身，用脚指了指地上的酒瓶，厚颜无耻的说，喏，这个酒瓶，给你了！
  　  然后我就走了。他又说什么我没听见。走了十多米，我扔下一句：“傻冒一个！”
   　 我不知道这话是扔给谁的。给他？他听不到。给这茫茫的夜空给这树？抬头看，树在对着我哗哗的笑。我明白了，给自己的。
   　 回来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暴躁起来，拿起臂力器，哐哐猛做了几十个。还不爽。就到床边坐着。
   
 　   夜深已是凌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面大喊，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让我遇到这种人！我憧憬的是昏天暗地的幸福生活，努力，奋斗，房子，车子，追求，理想！可为什么总让我遇到这种人！他们贫穷，无知，悲惨，挣扎，活着，死。他们看不到什么是幸福生活，他们没有房，没有车，最大的追求理想是娶个媳妇，他住在三环上却不知道哪里是三环，他不知道去哪买张地图……
   　 他的出身就是我，是我的祖辈的出身——农民。不对，他还戴个眼镜的。知识分子？工人？不可能。那他是谁？社会闲杂？也不是，他没闲着。他会对家里人说他在北京打工，有吃有住。
   　 他是谁？他是社会上流。开着跑车，搂着漂亮的女朋友。一掷千金，进出那专门为他修的堂皇的饭店，住那奢侈至极的房间。
    　不是。不是他。
   　 那他是谁？对！他是一个流浪汉！他比不上一只牵在别人手中的狗。他乱叫会遭人责骂，他坐在街边会毁坏市容，没人理他，他只是一堆移动垃圾。他的脑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可他无法死去，他毕竟还穿着破烂的衣服，是一个人。他如若今夜死去了，明天来给他收尸的人会很不情愿，所以他不能死。
    　不是。也不是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意他会是谁，他只是一个能赚很少钱的旧机器，被人用了，就转动一下，没人用，就废在那。
   　 我怎么会这样想，人家也是人。
   　 不对，那我不就不是人了么。我是人啊。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有思想，有朋友，有钱。
    　那他就不是人，他死活与我无关，我更希望他今晚就死去，好让我明天一早醒来看到的是世界的大同，人们生活的美好，没有贫富，没有人与非人，大家都在工作，都在快乐。
    　可我凭什么要他死？？？我在心里啪啪的煽了自己几个耳光。

   　 这耳光今天还在隐隐作痛，于是逼自己记下来——一个卖烧烤的。